禁止喧哗。

如见悦色,月色如你。

吻了我一个晚安

趁亦亦不注意。

这不是公开处刑,亦亦大概会生气?

但是——嗯。

易夜醒:

补档重发,伪小王子pa(圆满he我好了)






《吻了我一个晚安》


CP:双金








(一)










你还活着,因为他爱你,并决定明日加倍爱你。










(二)








“能帮我画张画吗?”




金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身后的沙丘上多了个白色的人影,沙漠炽热明亮的阳光照在那人身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就像是白日里碰到的幽灵。但金惊吓过后却是十分的惊喜,他都没想过能在这荒凉的沙漠里碰到人,这也太幸运了!他都以为成年后的第一场旅行就这样泡汤了!




他眯着眼打量缓缓走近的人,今天的沙漠难得的平和,风都似乎特别安顺,细细的沙成了打着卷儿的绳轻轻绊脚,可比以往那扑面的粗砂怪砾讨喜多了。挡风镜挂在脖子上,蓝盈盈的眼睛没了遮挡视野更为明亮、清晰,毫无顾忌地打量来人。




——那人身材矮小,披着身素白袍子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暗沉的红眼和小半张惨白的脸。




是和我一样遇难的旅人吗?




金心里有点失望,但立马恢复了平日的元气,咧开大大的笑容向对方打招呼。




“嗨!你好呀!”




“你好。”旅人在离金三四步的地方停住,有些不自在地回应金的问候,声音低闷又含糊,如果不是这沙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都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发现他说了话。




这个奇怪的旅人大概也发现了这点,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扯松了领口,解放了他可怜的嘴唇和那挂着点点细汗的下巴。




这下子金的好奇心可算是被推到了极点——凯莉给他的地图上这里可是颗荒芜了不知道多久的星球。




前两天他艰难地辨认出自己的所在地后简直绝望的不行,在雷王星补给的食物吃完还修不好飞行器他就完了,等援救偶然降落在这个没有资源也没有人迹的星球更是不靠谱。所以这个小孩到底是哪来的?他开始以为是来人是个个头矮小的成年人,现在露出整张脸金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这个星系的人旅行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他也是成年后才被姐姐允许出来冒险的。




金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他,但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孩却说着奇怪的话把他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帮我画张画吧。”




这句话说得仓促得很,没有半点乞求的心,十足的不乐意却是明晃晃的,在那孩子眼底汇成浅浅的溪,任由黑底的字句被溪泡发散了墨再附上红色的晕,最后让声带震动着将它们踢出抿紧的嘴唇。于是唇齿之间只剩不耐。




金第一次听他说这话时有多茫然,现在就有多懵逼,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另一边的人却像是终于走完了流程,迫不及待地从自己那厚厚的袍子里掏出纸和笔,并示意金接过去。金还没琢磨出刚刚小孩话里那点子情绪,只能不知所措地抓着纸笔看着小孩。




“谁都好,你先画一个吧。”




“……我、画不好……”




“无所谓只要画出来就行了。”




金为难极了,小孩就那样看着他,红眼睛一眨不眨,好像铁了心要金画点什么出来,金心一动,觉得他有点眼熟。




“唉……先说好我是真的不会画画。”金宣布投降,皱着眉头把纸铺平在飞行器上,笔攥得紧紧的,苦恼得不行。




要画谁呢?




许多人的脸划过他的脑海,明明都是十分熟悉的人,但一想将他们的面貌拓在纸上细节便变得模糊极了。




金踌躇了很久,才下笔勾出两个圈圈,再次卡壳了。鼻子怎么画?嘴呢?脸部线条是什么样子来着?头发我能不能涂个紫色意思一下就好了啊……不,我根本没有紫色的笔吧?




“这是紫堂幻吧。”




“啊?”




“你在画紫堂幻。”




你怎么认出来的?金讶异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怕不是活在梦里。








(三)








翻了个身,发现迎接他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片熟悉的黑暗,刚刚还舒展着的眉头顿时狠狠皱起。




他对自己再次中途醒来感到不满。




在那个人还比较年幼的时候他倒是乐得经常醒,醒过来就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那时候这里也不是这么单调的一片黑,一片光亮和他所在之地遥遥对峙,倒是走不到那片光里,但却能在光暗交接的地方——一片蒙蒙亮的灰里——跟那个人说说话,一般是些无聊的抱怨,大多是在说小孩蠢,结束语永远都是“你真讨人厌”。




小孩从不回话,对他的讥讽嘴边的笑容都不曾动一下。也不气,每次自己一说话小孩就揉一揉自己的尖耳朵,就猜“里面”和“外面”大概隔了很远,远到自己的话跑到小孩那儿就只剩了一点气流,成了风儿擦着他耳尖散去了。




但即使知道了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是对这种自言自语乐此不疲,只要一醒着就去对小孩絮絮叨叨。




即使是这种无聊的日子他也认定自己不会厌,但终究选择权不在他这,小孩厌了那总在捉弄自己的风不再理会微微发痒的耳朵,他就也厌了翻来覆去用那几句话玩个没人发现的恶作剧。




他开始变得沉默,却一边学着说出不同的话,让那小小的气流不再在小孩耳边被打散,而是悄悄窜到了心底,然后匆匆叹上一口气——像在轻轻抚摸那颗脆弱的心脏,又像突然狠狠将它攥紧!




“你真可怜,让我来帮你吧。”




让我来代替你吧!








(四)








“你在画紫堂幻。”




你怎么认出来的?金讶异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怕不是活在梦里。




“你认识他?”




小孩点点头。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是显而易见吗?”小孩抬头,眼神很不满。




不,才不显而易见!你是怎么从这两个圆圈里认出人来的?




金告诉自己不应该计较这种小问题,追问一个奇怪陌生小孩也是没用的,他强迫着自己问了别的。




“你和紫堂是怎么认识的?”想到熟人金满心满眼都是开心,“紫堂是我的好朋友!”




对面的人奇怪的犹豫了一下。




“……我曾经路过过他的星球。”




“他人很棒对吧?”




小孩胡乱点头,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认真地对金说。




“他很烦。”




“喂!紫堂才不烦!”金不乐意和讲自己朋友坏话的人说话,但看着天边挂着的大太阳,他又泄了气。




我是成年人了,对方只是个小孩,也许他只是和我一样遇难,飞船坠毁了,现在太过惊慌而已。




想到飞船金又抓到了一丝希望,决定先不追究小孩和紫堂间的渊源。




“你的飞船也出问题了吗?”




“嗯……”




“它在哪边?也许还有些零件能用呢!”




“在那。”




小孩指了个方向。金觉得不太靠谱,因为小孩刚刚还是从反方向走过来的。一般没有人找路是曲曲折折的走了个半圆后,还能清楚的知道自己走了个半圆,直线回切过去的吧?




除非他方向感真的非常好。金是个路痴,他不知道方向感好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小孩合该同他一样经常迷路。




啊对了!




“我叫金,你叫什么名字?”




。”




“哎,我在。”




“我叫。”




看吧,果然在骗人,假名都取得这么没诚意。虽然这样念叨着但金心里却莫名其妙信了小孩的话。




我是不是也变奇怪了?




金心有戚戚。








(五)






让我来代替你。这在之前真的是件容易的事。




他懒懒地往“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自从那片光亮不知所踪,只有那片灰还沾着点朦胧的光。而他也只能在这模模糊糊地窥见一点外面的景象。




长大了的小孩正在逃命,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便又觉得没趣。如果把他看到的东西当做电影之类的,那外面那人绝对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摄影师,画质差、镜头烂,意味不明到像看魔幻宗教片,盯着久了都眼晕。




逃什么逃,被抓住了剧情才能有点意思。




“金!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都甩掉啦!”




“傻小子的运气真是不错~”




“我才不傻!凯莉……”




嘁,没意思。




他看着晃荡的“镜头”变得平稳,然后停在了某一处,“主演们”便纷纷冒了出来,簇拥着“摄影师”开始说些无聊的台词。




把几位主演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得出“垃圾摄影师当导演是选不出好演员的”这个结论,即使他都看不清这些人的脸。




换我当导演这部电影肯定有趣多了。




“主演先死掉会很有趣吧。”




恶意地对外面的摄影师说,见不着对方的脸,对方傻乎乎的笑声却传了过来。他瞬间没了笑脸,连那点难得的愉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画面上正好三个人都在,也不知道他是对谁说的。




……




好吧,这真是个无聊的问题。








(六)






“我去找水源啦?”




交换名字第二天,小孩依旧对他爱答不理。就盯着金给画的那几张画使劲看,也不知道他究竟从眼镜、月牙还有芦荟里看见了什么,是不是能看出花来。




对,他把自己最亲密的小伙伴都画了一遍。令人惊讶的是对方竟然一一认了出来。他的伙伴来自各个星球,每颗都隔着以亿光年计算的距离,金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才三番两次被星际风暴掠去无视距离进行星际穿越,当然最后还是没了好运加护遭了报应流落至此。他本以为倒霉到这种地步他的冒险之旅大概是独一无二的,没想到flag刚立今天就被打脸,按小孩的描述也许他前脚刚走,小孩就被风暴卷着落地,和他的朋友们一一打了个照面。




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这种神奇的巧合。昨天他想起来,小孩这个套路很像他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小王子》吧,好像是这个名字没错。既然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那他带来什么神奇事都不需大惊小怪吧?抱着种轻松的想法他招呼远远抱膝坐着的小孩过来他这边,很久那边也没个动静,他也不泄气,执着地招着手。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孩还是慢慢挪了过来。




果然是在看我这边诶!




不知道是不是他讶异的表情太明显了,小孩脸色都黑了几分,他赶紧拉住小孩袍子边,防止他转身走掉。




,你的玫瑰呢?”




“不知道。”




“噗!”




笑意想藏都藏不住,金干脆放弃遮掩,只管把小孩的袍边攥得更紧。




“你很喜欢小王子?”




“那你可别跑去和蛇说话,我可不是开飞机的飞行员,等我修好飞行器就带你回家。”金眨眨眼睛,脸上带着飞扬的神气。自从飞船出意外后,他情绪难得如此高涨,像喝下一碗热辣辣的汤驱散了全身的寒气。




小孩转身躲开他的笑脸。




“你自己才是别说梦话。”




“嗯?我睡觉说梦话吗?”




金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一下被他这话弄迷糊了,想追问小孩却生硬地换了话题。




“再给我画幅画。”小孩从金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袍子,纸笔不知道又是从哪拿出来的硬塞到金手里。




金不乐意地看着他,但也没有摔笔走人的想法——没办法,谁让他俩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他进两步对方就针锋相对地进三步,巧妙的错身,金要跟上他的步伐就只能认命转身换一个方向。




好吧,反正你也不挑。金从善如流地画了条头巾出来。小孩察觉到了他的敷衍和小聪明,不挑剔也不说满意,只是把画卷好收着。




“你认识他吗?”




“我知道他。”有了前三次经验小孩决定换个说法,可惜金并没有注意到“认识”和“知道”间的微妙区别,依旧兴致勃勃。


金虽然已经不惊讶自己熟人小孩都认识这件事了,但依旧对他们间存在过的故事感到好奇。就算小孩摇着头说根本没有故事可讲也只会让他的好奇心越发膨胀。




“我们说说他吧!”




“他是一个坏蛋。”




“嗯……”金回忆了一下被雷电击中的滋味,硬着头皮帮雷狮辩解。




“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当好人。”




小孩又皱眉头不说话了。对画像上这些人的评判金一直跟他有分歧。




自从他说过紫堂烦后,金就一直跟他絮絮叨叨对方温柔善良的地方。他说凯莉没安好心,金就说她很聪明而且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他要开口说格瑞无趣了,金立马把从小到大对方温柔可亲、强大可靠等等优点数一遍,这些赞美十分倒胃口,他连开口和金争执的欲望都没了。




一直都是这样,金所喜爱的的,他不屑一顾。


偏偏金对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相识抱着执着的热忱,一遍又一遍地来询问他。






“你是不是也被雷狮欺负过啊?”


我不认识他们,你不要问我。




“飞船修好一起去找他们吧!”


没有可能的,死心吧。




“你的玫瑰是哪一朵?”


我,讨厌玫瑰。




“我带你回家。”






烦透了。








(七)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四、五……




垃圾演员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围在摄影师身边。




真是烦透了。




眼看着这部无聊电影变成群像纪录片,已经无法忽视心口的恶心,再心平气和地说些厌恶的话。




他干脆躲着这部放映机,向黑暗里走。




闭上眼一个两个都在眼前乱晃,耳边又是金金金之类的乱喊。




“别吵!”




猛地睁开眼,给黑暗抹上一笔鲜亮的红。但实际上这里什么都不存在。没有烦人的人影也没有恼人的声音,除了一片黑暗他眼前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在烦躁中走了多远,这里别说光了,他尝试伸出手指却连手掌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我在哪?




不到一秒这个荒唐的问题就被他丢到一边。




仅仅是黑暗将他吞噬。




没有不安,没有恐惧,不如说感到了难得的平静。




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和小孩一样是个路痴——十几年都被困在一个没有真实感的空间任何人都会失去方向感的,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他们之间有越来越多的相似之处。




他是个路痴,而那部“放映机”是这里唯一的“路标”,对它没有留念,却也从来没有远离过它,它很微弱,但再微弱的光也能当灯塔,会对人说你走远了,如果没有方向那就回来这里吧。到处都是黑蒙蒙只有这里与众不同,你无处可去。




某种程度上,他被那点光绊住了,就像一直被小孩牵扯那样。




但现在不要紧了,我摆脱它了。




他被人扯住了手脚,他错觉有人在背后做手脚。他向后回头,他认为自己有在回头。他无端大笑,他幻听见了哭声。




那我的确在笑。




他恍然大悟,自认自己尝到了点自由的滋味,虽是苦涩,却也似清泉尚能解渴。








(八)








金今晚做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梦。




梦的开端是他在奔跑,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没有回头观望的余地,金只能靠对方“嗬嗤嗬嗤”的声音想象追着他的是什么样的可怕怪兽。他又想自己能再跑快点就好了,那样就能追上对方的尾巴,好歹能看看怪兽到底什么样不是?抱着这种愿望,只一会他就发现这个星球很特别——它非常非常大!没想到他会这么倒霉第二次次到了一个如此巨大的星球!这么大他根本不可能能追到怪物的背影!




金认命地拼命向前跑,终于在精疲力尽前甩掉了跟着他的玩意儿。




“哈、哈……哈累死、累死我了……”




他靠着一棵树休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金!你没事吧?!”




紫堂你怎么也在这?!




金看着熟悉的人很震惊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没事没事!我都甩掉啦!”




诶?怎么回事?




金看着他熟悉的朋友一个个出现越来越奇怪,等到自己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地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交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做梦。




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啊!




金惊奇地看着,他所有的朋友站在一起,并组成一个不算整齐的队伍向前行。这一幕绝对要好好记住!就算是梦里的也非常珍贵啊!毕竟在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啊大家的星球都隔得那么远……




他稍微低落了一下但立马打起劲感受和三位友人相聚的快乐。真是不可思议,明明都只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金觉得梦里大家的关系都更亲近了些,音容笑貌比他记忆中还要清晰。道路两边的树木很多,它们郁郁葱葱并向远方绵延似乎道路被拉长没有了尽头。金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和朋友们一起总是快乐的,让他不知疲惫不需要尽头,他沉静在梦境的快乐之中。晚风偶尔拂过他的耳朵,有点痒痒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做梦还会有这种感觉,但金非常想去碰碰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意愿实在是太强烈了,梦中的他竟然停了下来。




奇怪的是,风也停掉了。




他看着自己的朋友已经走远了几步,金焦急地向梦中的自己传达“快跟过去”这个新指示,可是根本没用。只能看着他默默地站了一会,朋友们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回头询问他(金松了口气),梦中的他才像有了知觉,但不是向前走,反而是向后回头。




后面有什么吗?




树林,土地,夕阳在身后还露着小半张,鲜红鲜红。




什么也没有啊?




“金?你在看什么?”紫堂走到他身边问他。




金听到梦中他的答复,小声的、疑惑的。




“我不知道。”




十分难过的语气。






金从梦中醒来怅然的情绪充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膛,满胀和空虚竟同时击中了他。他开启飞行器想吸点新鲜空气。正是午夜,月亮最美的时候,它大得震撼人心,亮得不可思议。金披着月光摸了一把额头,冰凉冰凉。




这颗月亮不属于沙漠,它是冷的。




他站起身找了一圈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爬出驾驶舱就借着月光向着吸引他的方向走,翻过一个沙丘,绕开一颗仙人掌,终于找到了属于沙漠的那颗“月亮”。当他看到他所见到的他才知道自己所寻觅之物。




那是沙漠中最浪漫的存在——一口井。




如果一位落难的可怜人发现了它,那他可以尽情去落泪,然后随意享用它。但如果是两个人,比如说,金,和坐在井边看着他的孩子。




那他们当然要去做沙漠中最浪漫的事——含着清泉晒月光。








(九)








奇遇,最浪漫不过它,最稀罕不过它,最私人不过它。




硕大的明亮月亮,梦幻的沙漠之井,这无疑是昨夜的一场奇遇。




如果他俩的关系拉近了点,那就是月光牵引着他们走向对方,而经过昨晚,金自觉他俩的关系有了革命性的跨越,那是一蹦一跳就上了整整一层楼——月光不仅照着他们,还让水引导着他们看向对方的眼。




他看花看草看夕阳终于盼到了一个他。




而他什么都不看只望向他。




他看见了他,这叫奇遇。




金想昨晚之前对方大概将自己当做无望的落难者,而昨晚之后他俩已经能称得上是同甘共苦过的好友了。




具体表现为对方整整一天都没有跟他要过画,甚至乖乖跟在他身后找零件。要知道之前喊对方一起,人家可是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好像飞行器能不能修好,甚至于能不能离开这颗星球都跟他没一点关系一样。




这样一说,我无意之间点燃了他的求生欲也不一定。金美滋滋地幻想了一番小孩暗沉的红眼睛变得鲜亮,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噗!




“咳咳……帮我拿个扳手。”




他说得非常自然,而小孩盯着貌似十分认真严肃地研究飞行器设计图,实则上一秒还在傻笑发呆的人拿着扳手的手迟疑了三秒才伸向对方。




“给。”




“谢啦!”




金拿了扳手见小孩还看着他也没着急工作,就盘坐在飞行器外壳上和小孩开始迷之对视。手中设计图摇一摇。




“想看?”




没等对方回答,抱着“我们是朋友我超懂他”的迷之自信,金跳下飞行器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拇指和食指分开手掌稳稳托住对方腋下,将人高高举起。




“……”




“?”




金再次疑惑地和小孩对视。




你怎么还不上去?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我这样举久了还是会手酸的啊。金没问出口但困惑的蓝眼睛明晃晃地表达着他的想法。




小孩都要气笑了,扭头瞪人瞪得脖子都要酸了,他在蹬着腿挣扎和向这个傻子解释之间犹豫一番,最终觉得这两个都不行,会显得自己和这个人一样傻,只能冷着脸选择了妥协——双手一撑爬上了飞行器。




“来我来指给你看!”




金高高兴兴地凑过去指导他。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天他俩就坐在这上面研究设计图,说是研究不如说是两个门外汉对着这东西一抹黑,一会争论这线是图里这处刚刚到底有没有搭错,一会不小心扣出个零件按不回去两双眼睛一起发懵。他俩总是争,明明两边都没把这破图看个透彻,却抱着十万分的怀疑看待对方的决策,就好像他们天生就是选择题的ab项,还永远碰到单选题。




按他们这效率大概一辈子也别想修好这种高科技,但金心情可愉快了,就算逃出“沙漠星”的计划完全没进展但和对方交谈这事本身就让他感到愉快。




这份愉快来得莫名其妙,金把这归功于“遇难还有人能商量”的奇妙欣慰和食物还绰绰有余生出的懈怠,实在不想细究。




他一身心思全放在另一件事上——小孩不像我天生不怕冷热,别被太阳烤晕过去。




他一躬腰滑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的驾驶舱,一边招呼小孩过来一边开了自动调温装置,等小孩跟着下来就关严实了驾驶舱,这玻璃罩神奇得很一下子切换成不透光模式没让太阳光投进来一点。




金一边唾弃自己用宝贵的能量去暑气,一边眉飞色舞地向小孩介绍自己“宝贝”的各种功能。从内部说到外部,头部说到尾部,防守说到……金往旁边一看,小孩已经蜷着身子睡倒在了驾驶舱唯二的椅子上。




金叫了两句没人回,他有些诧异,前两天也是睡在着椅子上的小孩明明睡觉也是毫不放松,时时紧绷一副下一秒就要起身的样子,怎么突然睡得这么熟?




果然是这个温度很舒服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顿时觉得这就是真相。他遇难后第一次把个人享受放在了第一位,大概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于是这日太阳最炎热的时候,金难得犯了懒,只想在自己“小窝”陪着睡个午觉。




明明是和前几晚一样的配置,小孩睡着的背影在他眼前,心尖尖上却像被谁揪了一把,又酸又疼,还来不及品味就只剩近乎无畏无惧的安心。




不用管外面腥风血雨,先好好睡一觉。








(十)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他在看不见手的地方数自己的手指。




这很有意思,比看“纪录片”要有趣,是个不会有人在乎的滑稽游戏。




这也是部具有创新意义的新电影。他是导演,是摄影师,是旁白。他眼光独到,他来挑选演员,他的手指自告奋勇,他仔细打量一番,矜持地点了头。很卖力,为这部电影尽心尽力,它也不负所望各方面都十分精彩。尤其是画面,那是永无止境的黑,技巧娴熟的摄影师骄傲地说这是我最棒的(也是唯一的)作品,这里面什么都有。




手指立即变身观众热情地为这位了不起的摄影师鼓掌,让这个滑稽的故事在美妙的掌声中结束。当然了,能理解的观众一位也没有。




还是很有趣的,比外面要精彩,如此判断。




只是这样,便会满足……怎么可能!




他想着有光的那边,那部无聊影片的进度——是快乐的黄昏,格瑞、凯莉、紫堂走在画面里,偶尔回头微笑或者同“摄影师”交谈,怎么看都是完全不管观众如何想非常糟糕的演员。




然后他的左手突然感觉到了右手的存在,才察觉到那人摄影能力不必他高明却比他幸运,现在这样离那里远远的正好,因为他本就不该是那部影片的观众(怪不得他感到无聊)。那些演员才是观众,他们回头从不为别人看,微笑与那些小小交谈都是零零散散的一点掌声,不热烈却也不缺席,不是任外人挑剔的bug。




却比所有人都倒霉点,他也回头,却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自导自演之后他却连观众都做不了。




甚至有画外音问他。




那个人呢?此时此刻那个人身后是谁?








(十一)








遇难还偷闲睡午觉,大概是懈怠的报应,和小孩相遇的第四天晚上,金睡得很不安稳。




他本是想着这几天观察下来也没见这大沙漠有什么虫兽(除了他俩就没活物)就打算大着胆围着篝火睡一晚,体验下真正的遇难野营滋味。




结果就着了梦魇。




先是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他很焦急地喊着什么——大概为了躲开金跑到了另一个沙丘后——金听不清,只模糊地摸到了几个人名,“紫堂”、“凯莉”、“格瑞”什么的。金觉得自己认识这些名字的主人,他们关系亲密现在却离得很远。他无暇思考,另一位谈话者让他不安,如果说这个孩子的声音还只是让他茫然那另一个就是单纯的难受了——低哑的“嘶嘶”声充满了冷漠和危险,金担心下一秒他们就会结束对质,然后恶毒的“蛇”咬上孩子脆弱的咽喉,结束掉他的生命。




在睡眠中挣扎着,金命令自己快点醒过来。同时那边的声音越来越低来,像生命走到最后,只剩风中的烛火还亮着一点光。金一下子睁开了眼,奋力去抓住那点烛光!




可是没有,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抓着我呢。”




他恍恍惚惚地往右边看,发现自己也不是真的两手空空,他的右手稳稳地抓着个人的手腕,那人的皮肤和沙漠夜里的月光一般凉,落在别人手里也是月光般空荡荡。金沉默了一会才意识到手腕的主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和自己受着一个名字的奇怪小孩,也是他在灾难中结识的新朋友。




“你刚刚在和谁讲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




眼前的人有点陌生,就像回到初次见他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金总觉得小孩的表情在夜色里透着种锋芒,那张惨白的脸比白日里更加生动却也变得危险。某些尖锐的东西毫不收敛地暴露在月光下,直到那狂肆的眉眼压迫着他的心脏剧烈跳动,金才惊觉这不是错觉。




“真的?”




小孩吝啬交谈留下冷冷一撇,金信了他。




现在回味一下梦中的对话却是想不起了,只模糊觉得梦中那个声音像这个孩子,但清醒后小孩一否认他又直觉的确不是小孩。我真的醒了吗,金不禁犯迷糊。




“那是你吧。”




“……什么?”他迟钝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我说了梦话吗?”




“死亡是很轻易的。你不要和它说话。”




这次金是完全没有听懂,他想问小孩,小孩却摇头让他继续睡觉。金办不到,他的情绪还陷在梦里,眼前灰蒙蒙的只适合哭一场,而大脑却充满思虑,奇怪梦中为什么会对朋友们的名字感到陌生。




为什么呢?我那么喜爱他们,他们是我永远的朋友,即使我们分隔两地、即使我们阴阳相隔,我的朋友永远温柔亲切,我对他们永远不会陌生,永远不存在隔阂。




即使在梦中他们也该是我的朋友。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直起身,呼唤小孩的名字——也就是自己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金被吓了一跳。他回顾四周,沙丘、仙人掌、飞行器,空无一人。他想大喊,却发现失去了声音,挥舞手臂,才惊觉自己已被黑暗和恐惧包围。






——月亮呢?我的月亮呢?


——你哪来的月亮?




原来我在梦里。










(十二)








一直看着他的,将摄影机锁定他的。




他身后是……我。




摄影机坏掉了,耳朵还跟着,耳朵跑远了,血管还缠着,血管割断了,心脏还在苟延残喘。




它跳一下,还要为那人跳第二下。




“这可真是——”拖着调子思考了一秒立马下了结论,“让人恶心。”




他一点都不想待在长大的小孩身后。这家伙光追逐别人和所谓的同伴打打闹闹,专注于眼前就已经忙得团团转了,根本没时间像他一样回头思考“黑暗里有什么”,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身后身后可能还藏着一个人——这就是最可笑的,我就是被这样一个毫不知情的家伙妨碍,被他死死困住,无论这个人去哪都被牵扯着留在他的身后。“观众”这个比喻在他身上变得毫无意义,他连当个“演员”演绎他的剧本都办不到。




这不公平。




等我出去把他毁了才好,他喜爱的,他珍惜的,他拥有的。演员?剧本?这些讨人厌的东西全部毁了才好。




恶意充满讥诮的笑攀上他苍白的脸颊,就像半截身子陷入沼泽中的毒蛇在吐信,绝望却疯狂,深深相信只要死死咬住嘴中的活物便能脱离这片沼泽。




讨厌这种愚蠢的蛇。




真蠢,真蠢。我才不这样。




咬住他又能怎样呢?不过只能死前饱腹而已。




就像不公平又能怎样呢?情感,阳光,世界,拥有这些的是那个家伙,以后毁了他,这一刻的所有归属人一栏也是一字一划地属着这个人的名。人人都有自己的笔迹,并不是相似就能随意篡夺的,金也没兴趣去模仿,他俩有着本质上的不一样,这种不同让他对“把对方那些无聊的东西永远的抢过来”这件事完全提不起劲。




所以那家伙让我那么不爽我却想不到办法报复他?




无趣又无意义的事实,真是让人越想越生气!




没有意义也罢,让那个家伙好好困扰一下也是很有趣的。




下次出去我就要闹一场!






那下次,下次出去是什么时候呢?






有个声音突然小声地说。是黑暗太过静谧,那些在心里闪过的隐秘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呆了一下,深又静的黑暗也呆呆地看着他,那些轻飘飘的怒气也就轻飘飘地去了。




饱腹不是他所追求的,美好也不是,他一无所有却把所有东西贬得一文不值。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到底为什么盼着去外面呢?




既然没人来回答,我就自己下结论。




他把差点跑出来的叹息咽回心底,煽动着那点寡淡的欲望重新燃起,从星星点点的火苗变成燎原驱海的烈烈焰火。




也许下次,下次醒过来我就能出去了,把那个家伙丢到黑暗里,自己出现在阳光下。到时候先把这片黑暗搅碎,再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能永远的待在那个世界,永远的把那个家伙留在身后。




他不想要报复,起码金自认他的目的地不应该是报复。




我只要不与人并肩,不准人阻拦,不用学那家伙玩朋友游戏。我只需要自己一个人,身后却不会再只有一片黑暗了。不用再想自己身后的那片空荡的黑暗里是否有事物存在,自己是否孤身一人。




他只要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一旦出现就会是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让他坚定地说、对自己说,当我再次倒下,身后不会再空无一物。




“因为最讨人厌的家伙就在我身后啊。”




只要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我醒来就能出去把他困在身后。




他笑了一下,眼神却极度冰冷。




这就是我的答案,现在只需要去紧紧抓住它!




张开手向后仰,他倒在黑暗里就像倒在了柔软的床被上,而黑暗也探着触须爬山虎一般攀上他的身体,拉着他下陷到更深地未知。




少年冷眼看着那些柔软的试探变成狂肆的鬼爪,最后选择闭上眼不去思考。醒来是不是真的能出去,出去了怎么留在外面,怎样才能永远地摆脱这里等等问题他都不再思考。




随你吧,对黑暗说。




我现在只要更长的一觉。








(十三)






自从做了那个梦后,金每天都是心不在焉的。




虽然嘴里还是说着要快点修好飞行器,但经常修着修着就发起了呆,时间一久更是干脆坐着看远方的沙丘发呆,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恍恍惚惚仿佛跑丢了魂。




他想了很多事,先是他的朋友们,然后慢慢地回忆自己短暂的前二十年,他像个摸黑往前走的瞎子,找路倒是越发驾轻就熟,光明里事物的样子却只在记忆里剩了个模糊影子。他的星际旅行大概实在太快,让他连记忆都没来得及带走。




这怎么可能呢。




金自嘲笑笑,刚从梦里醒来眼神却清明得很,他实在没什么时间在这耗了。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乱得跟刚挤出四五管颜料放调色盘上混一块一样,又恶心又晕乎,并且这份恶心还因为扭曲肆意疯长而越来越严重。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抵抗。




金看着自己的手,比睡前小了点,不能再一手拢住罗盘。鞋子,比睡前大一点,他的脚丫在空荡荡里到处乱晃。他抬头正好对上了小孩的眼睛,不能再俯视小孩的发顶了因为小孩同他一般高——他长高了,我变矮了,我们看着就像一个十五岁的人,同一个人。




他们俩向井边走,周围的一切从扭曲转变为坍塌连带形成了可怕的漩涡,他俩却有种默契,知道井边还应该是正常的样子未曾商量就走上了同一条路。




陌生又熟悉的少年走在金前面,袍子是合身的十五岁少年的尺寸,银发在月光下水一般落在金伸出的手指上——他的发尾比金的长一点,就像月光偏爱悄悄剪下一段光续在他的发梢,那一点“光”轻轻柔柔地坠,锁骨那小小一点窝圈着它如同盛出一轮满月,静美明滟,最是圆满不过。金看着这样的少年,终于想通了。




我想救他们,想要挽回他们的生命。但活着这件事不该是一命换一命,谁都不该带着牺牲的念头去拯救别人,因为自己也是很重要的啊,想要保护别人的人也会被人珍惜,被人珍惜的自己也是十分值得保护的不是吗?




他是决定去救所有人的实干家,是乐观大家包括自己都能获救的梦想家。无论如何都要去挣扎,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再一步,他活得太贪心,这样的他虽然已经没有了值得夸耀的地方,但却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金就该是这样子。






他停下,拉住了那人的手。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是互相厌恶的关系。”




厌恶吗……金知道这是实话,却也明白这话还藏着一半。金觉得这样说话没趣儿,但他想继续,继续讨没趣儿。




嗨,你是谁?我为什么在害怕你?为什么害怕你还在一边渴望答案如此依赖你?我为什么如此急迫的想要救你?




我信任一个人,那为什么要害怕那个人呢?




你为什么不回头回应我呢?




月亮那么漂亮,谁要讨厌它呢?




金一时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又想直说你瞒不住了,直接全部告诉我吧!这样一定会生气吧,生气后如果能说出真心话就好了。




那些我们心知肚明的事只有你来说才有意义,何必不放过自己来保护我呢,明明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还有那些鲜血的气息越来越浓了,你是不是很痛?




一颗心被敲敲打打,百般揉搓之下本人也说不出这是个什么滋味。




“说下你现在的想法吧。”




他露出笑容,他如此乞求。










(十四)








疼,除了疼痛什么都没有了。






它从皮肉渗入骨髓,从手脚漫向心脏,从躯壳击中灵魂,没有一处不疼的没有一秒不痛的。




“如何,还要再尝试一次吗?”




觉得自己抬头给这个神经病一眼都算客气。




创世神?




真是可笑的名号配可笑的打扮,不过是力量强一点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有够恶心。




相比之下我愚蠢到朴素神明都变得有些可爱了。




哈对了!神明!




这里倒还有件好事可以再翻出来高兴两回——我把我的神明吃掉了!




我把我可怜的小孩吃掉了。




我关着他,没有我的准许他就别想出来,当然,我死也不会准许。




现在不太清醒又不得不清醒,他能把自己如何吞噬咀嚼对方的过程描绘得栩栩如生,不存在之事他随口就能将它补足,以最让人厌恶的内容。语言的恶意如刀,被他攥在手中肆意地攻击别人顺便划伤自己——他已经忘了是该把它刺进那颗蓝色的眼珠里还是该扎在自己“喋喋不休”的咽喉上。他还想咒骂自己,都那么痛了你还在跟他闲聊些什么,快都闭嘴让我休息下。




实际上,他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血拼命往伤口涌,像无数只蚂蚁咬噬完他的血肉然后大摇大摆地从他身体里钻出来,被他死死按住才消停点,更疼了就全当止血了。他不在乎它们,会冷掉的血对他没有意义,但他需要运往心脏温暖的那部分。那是喜悦,是活着,是自由。能撑着他再站一会儿,而不是猝不及防就倒向地上的碎石。




扯着已经痛到麻木的嘴角,试图勾出个真心的笑容。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好像死亡已经找上门来了。




但是不要紧。他挣扎着起身,手中聚形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箭头。




“我最后说一遍,挑战创世神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哈创世!真可惜你不是我的创世神,要不然我早该杀了你获得自由了!”




来吧,让我杀了你,让我自由。




或者,换你杀了我,由他自由。






死了也不要紧。




不过是提前迎来了我期盼的最好结局。




『你哭什么啊,那么难看,那么温暖,还要我去为你不断撒谎。




行吧,说谎就行了。』




他眼里有光在不断明灭,心里的坚塔却因为扭曲了自己的愿望而坍塌了一角,先是一面旗帜倒下,再是塔身坍塌不断蔓延,那座高耸的巨塔开始摇晃,让人心慌。他站在最高最危险的地方宣誓阻止他的士兵还未开始战斗便已溃不成军,他说——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已经不会再空落落了。我还实现了黑暗里的胡思乱想。




想想你就算倒下,身后除了石子还有那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孩。这就够了。




可以结束了。




这话软弱得不可思议,没人能看到说这话的人是什么表情,是不是露出了可笑的脆弱才说出这种“温柔可亲”的话——他站的地方又高又危险没人想去凑近确认他的表情。好在对于战争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只有这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于是战场上就只有这一个声音,于是再软弱的话也能变得强硬。




于是,这便是坚不可摧的信念。




他相信是这样。




为了这份相信,他可以把“没关系”说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一遍遍杀死那些无用的不甘心










(十五)








“那都是些很蠢的事。”




“我想听!”




金把小孩拉到井边——明明两人现在都是十五岁的模样,但金还是觉得他像个孩子——捧起一口清澈的井水,就像圆圆的月落在手里,他弯弯眉眼浅浅地笑。




“喝掉‘月亮’把一切都告诉我吧!”金只觉说了一句俏皮话能消去之前的阴郁气氛,那人却真的靠近他就着他的手喝掉了那些光。




“是泉水啊。”




“是月亮啊。”




金忍俊不禁,对方躲在夜色下的两句感叹总算不再充斥暗喻,露出点少年人的可爱模样。




其实是有的,你不知道而已。




银发少年不去纠正金的想法,他坐在金的身边,比任何一次都要近,既然对方喋喋不休,不肯坐在他安排的观众位给他鼓掌,那就换自己回头给一点交谈。他对这个可怜家伙还剩那么点耐心。




既然瞒不住就不瞒了。




空间的一切都在崩坏,但井的四周却是一派安然,而且月光很亮,竟比他们第一次来这时还要浪漫。




可惜言语并不会体谅气氛,一时冰冷尖锐一时温柔缠绵,将两人都架在冰火间忍受一种名为紊乱的折磨。




“我一直觉得你烦。”




“我们是一个人。怎么形容?人格?能力?力量具现化?随便你怎么想。我不能自由出现,无关我的意愿你要死了我就出来替你,就这么简单。我不知道我怎么来这里的,没有飞行器,我只是走过一束光而已。”




“我很久没看到它了,想着这时候穿过去也许能正好碰着你,我想这样也不错,你气息奄奄,也许我顺手就能掐灭。现在我也是这个想法。”




果然是幻境啊。




奇怪的是金并不觉得担忧,急切不安之前时时困扰着他,如今得知自己身处险境反而能悠哉悠哉晒月光。大概是这次他们离得那么近吧,衣角碰衣角,小指搭小指,即使他口中说出可怕的话,金也只想着能再靠近一点仔细看看他皱着的眉头就好了。




他又想,远方太模糊、沙丘太寂寥,他们应该躺下,眼里有月亮就够了。




这样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吧?




在这个幻境慢慢死去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飞行器也不用修了,这里的月亮这么漂亮,手边还有花,我就留在这吧。




金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看得少年心头一阵阴郁。




“死亡是轻易的,你不要和它交谈。”




他说。




“那我和你说话吧。”




少年不说话,金就当他默认了,看着他皱得越来越深的眉头笑容盈盈。




“我真喜欢你。”




“你还没有弄清现在的情况吗?”




“不啊我可清醒了。”




“如果你脑子是清醒的现在就该叫嚷要出去救你的朋友。”




“可他们不是都死掉了嘛。”




可他们不是都死掉了嘛。




这话无异与晴天霹雳,震得少年脸色都明灭不定。




“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啦。”金反而还是很轻松的样子。




“我的直觉很好,噩梦做着做着就莫名其妙联想到然后一些记忆也冒出来啦……真好。本来只有一霎的悲伤也在幻境里活下来了,可以和我的死期一起无限延长。我就说为什么心里总是那么难过,还以为自己是个爱哭鬼咧。这样我其实已经为我的朋友们缅怀了二十年,足够了,可以放下回忆去找他们了。”才怪。




然后他歪着脑袋仔仔细细把对方映在眼底,就像在夜幕里挂一轮圆月。




“你真爱我!”




“你难道是被吓傻了?”




“才没有!是发现了你一直想救我的事实!说着想杀死我但画像也好噩梦也好都是想我能想起真实的记忆。可是啊,你想我记起他们在真实世界里比幻境里对我更重要,但又不想让我知道他们都死去了,这不太可能啦,第二个噩梦可都是些十分可怕的场景绝对是不受你掌控出现的吧……啊,飞船出问题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做那些事根本不是想救你。”不如说是根本没干劲才随你陷在幻境里。可恶。




居然有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窘迫突然将他淹没。




“你个蠢货!”他咒骂。




出乎意料的是金比他更激动,之前的平静像假象一样一戳就破,好像心情的波动突然慢了半拍,导致怒气的攀升来得又快又猛。




“我就是一个浅薄无知的人,你也是!你还不可理喻!你一直遮遮掩掩想要干什么?!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你站在这你告诉我你存在,那我也要这样做!把你拉回来说我喜欢你!我还要爱上你!”




他幼稚地用了自己不习惯的有点文绉绉的词。




“生气吗?我的气恼也不比你少!”




“你还想瞒我什么?你现在是不是伤痕累累马上就要挂了?”




炮轰一般的质问,少年根本不想搭理他。但另一边的金破罐破摔的样子明显是要不管不顾了。




“那不如我们一起死掉。”金提议。




“你疯了吗?!”终于感到忍无可忍,死亡就是他的痛脚(此时此刻更觉疼痛)现在被另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愤怒就像一颗从未被发现的火星,跳跃着突破了他的防线点燃了他整个人——他就不该在这听他说这些愚蠢的话!




“你想死就给我滚远点自生自灭!谁会管你啊!?你以为我想救你?和你一起死我会开心?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家伙——”




他感到憎恶。




假的,都是假的。这个人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猜到而已,“知道”和“经历”完全是两回事,满口的真心也不过是无知者的谎言而已!下一秒只会比这一秒更痛,这才是真实!外面身体上的疼痛才是真实!真真切切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那是伤口,它不叫爱!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啊!不要总想着一个人面对把事情都告诉我啊!总糊弄别人还以为不会被拆穿的人才是大傻瓜!”




下一秒,他被气恼的对方按住肩膀,整个人摁进沙地里,猝不及防之下口腔眼睛都跑进了沙粒。金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狼狈得一塌糊涂却依旧恶狠狠地攥着那人的衣领,他力量不如对方,却做足了恶狼的气势,如果不是掰不开按着他肩膀的手他一定毫不犹豫扑上去和对方厮打,拳头也好、牙齿也好,怎样都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愤怒,一点也不比他少!




他这副“恶鬼”姿态也没做给瞎子看,少年已经知道了,顺带还知道了什么叫“火冒三丈”。




他还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出来的——他不像金切断了和身体的联系,当个轻飘飘的气球如果不是线还被他攥着意识早就飞远了,他现在是这具身体的主宰者,每一秒的疼痛都在证明这个事实,每一刻的危险都在告诫他清醒。




清醒地感受,下一秒只会比这一秒更痛。




说、的、真、对!他咬牙切齿。




少年毫不犹豫地落下一拳。




“不是你把身体弄得破破烂烂需要我出来收拾烂摊子?!”




腹部受击,金疼得整个人都想蜷缩起来,但按住他的手脚的人根本不想体谅他,金心底发狠,干脆直视对方仿佛也在忍受疼痛的脸肆意地大笑,竭力嘲讽。




“我做的那就我来负责啊!哈不过是份力量而已!凭什么决定替我去死啊!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点!”




“你才自以为是!谁喜欢你啊!以为我在为你牺牲吗?你想太多了吧!”




“不是你就别管我啊!我真死了你再出来不就行了吗?!给我滚回去啊我又不要你救!”




“你脑子里只有死吗!”




“滚啊!!!”




“闭嘴——!”




少年突兀地沉默下来,死死地盯着金,争吵突然没了下文反而安静得有点吓人。




金拿不准他在想些什么,少年却把他一闪而过的慌乱看了个一清二楚。




一副虚张声势的恶人姿态。




原来如此。




“你出去又怎么样?你能打赢它?”他扯了一下嘴角,没成功扯出笑容,“我倒没想到你还学会激将法了,人要死了反而变聪明了嘛!”




被看破了,再两秒,金“暴跳如雷”的样子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他看着对方重新装备起的冷漠样子无力地说:




“学会了又有什么用,你都不上当……”




“你都在想些什么?”他看着对方整理衣服还有那张惨兮兮的脸,明明知道是沙子害得但那双红着眼眶的蓝眼睛就是一副可怜得不行的样子,让少年一阵烦躁。




“算了,我不想听。你在想什么都给我死心,我是不会让你出去的。”




金揉着自己发涩的眼睛,发现它好像又想流眼泪,真情实意的。他赶紧背过身,结果就这一秒错过了说出口的机会。




我只是不想你死掉。




他咽下这句话,身体每一处都感觉不舒爽。




五十兆个细胞组成一个金,每一个细胞都知道——




他真的很爱我。我不想他死。




在金看来,他只是只有着漂亮白毛皮的狐狸,刚刚出生,就学着会了挣扎,跌跌撞撞地跑在风里。




而他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让这阵风变得更大。金想说我整个身体都留给你,我喜欢你的银发但如果你想那就留着我的金发,你就不要为了一颗麦穗拼命啦,偶尔看看星星怀念我就好。




可他真喜欢我啊。喜欢到我也希望这份感情能再多点完完整整让我拥抱。




再回头,他又是一副坚定的样子了。




“我啊,大概非常蠢。但我也知道我喜欢你。”




又是这样,只有你这种糟糕的编剧才会反复编排这种无聊的煽情话。他感到了熟悉的无能为力,好吧,在处理金的事情上他一向如此。




他恨不得把这捣乱的家伙丢一旁冷冷看他神形俱灭,所有的疼和苦都让他去尝尝,但又舍不得,舍不得少年的意气风发,他不曾有过也就舍不得胡乱丢了给别人。




多少玫瑰都不如你。






之前牙碎了咽肚里他都讲不出这话,那现在就不用去回应这人的胡言乱语。




你能乖乖不管我就好了,他难得地叹了口气。




“让我安静死在外面不好吗?”








(十六)








“我啊!非常非常地想要活着!”










(十七)








“不行!”




“你怎么说都没用了。”




“你个笨蛋!这样不公平!我——”




“这不公平。”他截住对方想要扣住自己的手。




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少年把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握住,眼里的暗流涌动让金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金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要说的绝对是些让人生气的话,心底的火烧得更旺了,叫嚣着冲出去一把把对方还未出口的歪理烧个一干二净。




但金的手却是暖的,温软又干燥的暖,指尖都点着轻盈的火,从他们肌肤相触的地方烧到少年的心口,于是少年开始产生错觉,仿佛自己虚妄的身体也开始带着暖洋洋的温度,这种舒适推着他,催促着他,把那些气人的话一点点地按着剧本说出口。




行吧,说谎就行了。




“我认了。”




“你就是我,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可从来没个人来问问我乐意待在你的阴影里吗,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金本以为那人会说些“世界本不公平”的大道理糊弄自己,结果事实证明对方从来不会轻易顺遂他的心意——他更擅长惹怒金和让金难过。




“但我认了。”




看吧,这一句就直接让他卸了力,因为怒气而扣紧的手指都变得有气无力。金真想给他一拳,但手被对方拉着,这软绵绵的力气最后还是打在自己心口上。




“我!不!认!”




“你听着,我不想救你的。”




他直视对方烧着烈火的蓝眼睛。




“我之前被你困住,我就想明明都是一样的,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我就要留在黑暗里?我妒忌你,我想你去死。但直到这次我才发现,你和我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你觉得死亡很残酷但我不觉得。”




“死啊,大概是去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吧……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我不会害怕也没有怨恨,不过是睡一觉,只是这次会睡得久一点。我还是想你去死,但你要赖着活下去,那换我去死也无所谓。死而已,不过是死而已。以前我每次醒过来看到你依旧在外面,我依旧被困在里面被你挡住就觉得无趣,我想如果能一觉睡到你消失就好了。像这次,我会睡得很安稳很长久,你再怎么想打扰我都不会中途醒来,应该能久到你都不再挡在我前面了。




你会消失,再也没有里外,没有前后,永远也不会并肩。这就是我醒后的世界。我很开心。”




金摇头。




“你说过,死亡是很轻易的,不能随便和它交谈!你在骗我!”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啪嗒掉下一大颗,他胡乱一抹脸恨眼泪不争气,吸着鼻子又生气又难过,心脏疼得要死流出的血却像糖又甜又腻。




“你不想我说蠢话那你为什么总和我说谎!明明是你告诉我的!你不要骗我……”




“所以说你和我是不一样的,”金低垂着眼,“那只是对你说的,你不想活在那样的世界,你想有很多朋友,想去很多星球,你拥有他们,就算一时忘记这些了,也不该小瞧死亡,拥有的越多越要提防着不被虏获。但我不一样,我没有那些东西没有害怕被夺取的,我永远只待在一个地方不走动,我也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来证明我不是孤身一人。看,从来都是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你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这次也是。




“所以我知道,等我醒过来没有你我会很开心的。”




他缓慢地抬头,从金的下巴一寸寸地看到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暗红的眼灿若宝石,细细碎碎星光点在里面坦坦荡荡地随金去看。




那真是对漂亮的宝石,即使上面飘着刀锋的光,即使它在一点点刺进金的心口。




多混账啊,多可恨啊,这个人想把他从死亡的泥沼中拉出,在他不愿挣扎时说死前的痛苦有多疼,沼外有多少人在等他出来,他现在迷糊了但当意识到那些人是多么重要一定会后悔死。好了,现在他要得救了,对方却跳下去,说自己想死,自己不怕疼不怕黑沼泽正好能长眠,拍开他的手还要说没有值得自己爬上去的人。你说我想要赖活着,我想要救大家,但你怎么不想想我还不想你死呢?撒谎!都是在撒谎!这个人就是个自私鬼!是笨蛋!还想把他也当笨蛋哄!




你看,笨蛋的眼睛还要说,我把这些隐秘的心情和过去都摆在这,随你看,随你去猜测,但你不要阻止我,你阻止不了我。




那些的笃定和凛然轰地一下撞进金的眼睛,又猛又狠,疼得他一辈子的眼泪全部掉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




金哭着凶他,手心都在发疼,痛到凝成了血,不认同的话却梗在喉头发苦,再也说不出口。








金有一万句指责的话、千万句挽留的话,还有无数句我喜欢你等着脱口变成我爱你。




但是。但是。




他不听。








(十八)








少年死了,身后是被血润湿的土地,他说他会开心的,也不知道在骗谁。笨蛋都知道除非能确认醒来的事实,要不然所有不安的入眠都是折磨人的。




少年染血的脸上并没有笑容,大概连自己都没骗到。




“最后说的却是想活着啊。”




神也是一身狼狈的样子,血、泥土混乱地沾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高速愈合却盖不下被动摇到灵魂的痛。




但威胁者死了,神便悠哉地展现胜利者的姿态,少年不笑,他倒是笑了下,一派的温柔、悲悯,淡漠的话却让人心口冰凉,像被人拿着刀子在心口搅。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十九)








“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堂……”




紫堂看着金无神的眼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又担心又疑惑,他放轻了声音把这几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问题再说了一遍。




“金,我们复活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我把他害死了!”




紫堂不懂,明明因为金的愿望而得救的人一大堆,被金害死的据他所知一个也没有。




毕竟大家都复活了不是吗?




“没有复活啊……没有啊……”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真的很过分。”眼泪掉了下来。




紫堂立马慌张了起来,一边劝着金一边还是一头雾水。




“神吗?我们都知道了凹凸大赛不过是一场骗局,创世神竟然会实现你的愿望复活大家这点也很奇怪,他果然做了什么手脚吗?”






创世神很无辜,他觉得自己明明只是心情好,帮了个灵魂苟延残喘的小鬼一把,实现了他的愿望“复活所有人”,结果竟然还要被人怀疑自己的好意。




他明明只是有点坏心,想要看看金是不是也像那个奇怪的孩子那样有趣。




结果毫不有趣。




他竟然恨自己,这完全没道理!




对那个灵魂,他抹去了对方的存在,对方却给了他灵魂上不可治愈的伤,他们扯平了。对金,他抹去了金的半身,但他却好心还了金一堆人,这不就够了吗?




金说不够。




神说你太贪婪了。




一个连存在都算不上的东西和一群人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仁慈了。




金恨他完全只能怪他自己太贪婪。




直到金最后把他拉下了神座,他第二次跌在泥土里,创世神也是不解的。




“你凭什么恨我?”我实现了你的愿望,复活了所有人,把战后的仁慈都给了你,你凭什么对我不满?




金看着他,手中金色的箭头闪闪发光,神却仿若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上面纠缠。




“我不恨你,我也不会再祈求你了!”




少年长大了点,但所做的事好像从未改变。




他如光且永恒闪耀。






他的眼睛一如天空般明澈,蓝色纯粹到发飘,那些隐秘的伤痛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勇气,坦白地把所有希冀放在眼底,不怕人看。




“这不干你事。”




“但我要他活着!”




我要他活着,和他说话,去旅行,去玩闹,然后争吵,争吵,争吵。大骂他是个傻瓜,然后做另一个傻瓜用力抱住他,让他疼,疼到和我流一样多的眼泪。我要把这么多年没说过的话,所有无解的问题的答案通通告诉他。错了便错了,他在这里才是对的。




我要和他和好。




——他活着就很好。




金直视神。




“那个傻瓜该起床了。”








(二十)








我醒着,有了实体,正在被人拥抱。






像这种情况他从来都没想过,茫然之下竟然生出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局促。这种感觉很怪,很难受,这陌生又熟悉的心脏跳动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因为他连呼吸都在思考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节奏,于是做什么都很费劲,做什么都带着疼痛。




这具独属于他的身体太过新奇又太过令人难受。思来想去也只能僵着手抚上另一人的背。




快别哭了,再乱下去,我的心脏也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金……”




扯动声带的感觉很奇怪,气流从嘴中跑出的感觉也很奇怪,肺部微微振动带来疼痛——这是最奇怪的,他感到了难受、沉重,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轻到要飘出来,他看着对方金色的发旋突然体会到了什么是无措。




“……我怎么还活着?”




其实并不是很好奇这个,他只是突然很想和金说说话,像很久以前做那些恶作剧时的心情一样。




找小孩说说话吧。




说什么呢?




说点他会回答的吧。




当然还是有点不同的,以前的小孩不可能会回应他,现在回应却仿佛是最自然的事了。




“因为……”




看吧,他回答了。




他抬起头,敛着眼泪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他回答,却如同宣誓,神情温柔、斩钉截铁。




“因为我还在呼吸。”




金一点一点把失而复得的半身圈在视线里。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抱歉不能让你再睡了,来和我说说话吧!”




还挂着眼泪的人笑了,明明是比印象中还要成熟一点的脸此刻却充满了孩子气。




呼吸一窒,那对干净的蓝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在“里面”,而是在“外面”。




他应该嘲笑他,那么大人哭起来还是个小孩样,活该一直受罪惹人欺负。




但是啊。但是。






他突然就想,既然都醒过来了也跑到外面来了,那稍微投降一下好像也不要紧吧。我存在了,就在这里。那不论我怎么指责罪魁祸首,也该感恩戴德地把肩膀借他随他哭。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鲜艳的油彩泼到了思维的白布上,一旦沾染上就无法消去,甚至一点点侵染直到白布每一处都是它的颜色。




对,投降吧,认输吧,就不要吝啬那一句话,让这些糟糕的器官再痛一点吧!




终于对他的小孩露出一个笑,是难得的平静安稳,于是所有的尖锐、阴郁都被一个笑熨烫稳当。




一股小气流从他嘴里跑出来,撞在了一对尖耳朵上,还趁机溜进了人家的心里——




“我好开心啊。”




那压在心口却轻飘飘的东西终于从少年的眼睛里跑了出来,掉在对方脸上、衣服上、手指上。圆滚滚、晶莹晶莹。






金感叹。


“是月亮啊。”










END




















  



他见过的。

金想。

他见过蚌壳里的珍珠。


哪怕盖着黑雾浓重,也没法遮去那一丝银光。

“除了死寂之外,再读不出他身上有别的东西。”


“他本该是一道月光,我却未曾见他亮起来过。”

kiss。


不,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耍而已。

玩耍?

这也不对。


稚嫩的嘴唇。

距离在微颤中靠近。


战战兢兢。

小心翼翼。

轻轻地。


——触碰到了。


微冷的,温热的。

但毫无疑问,是柔软的。


橘色的夕阳渐渐下沉。

逐渐变成鲜红。


像他的眼瞳。

像他的脸。

啊,都已经快两年了啊。

双金是我第一个粉过两年的cp了。

我粉什么cp有那么久还是朱砂痣白月光的,真没有了。

亦gg的吻安是我的朱砂痣与白月光。

我要粮,为什么我这么菜?



天幕上的星星坠下,倒影落在平静的湖面,砸出一片涟漪。

 

他蓦地说,你的银发肯定是月光织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好看。

 

那你呢?他想。

 

你的眼睛又何尝不是朗朗晴空酝酿出的,最璀璨的那一颗宝石。

 

他不善言辞,也不好多言,心里反复倒腾那几句话:这满天繁星,还有那皎洁月色都算不了什么的。多少玫瑰都不如你。

 

末了,只一如既往吞进自己肚里,任空气沉默。

 

对面的人也笑笑不说话,其实都清楚,心里想说什么话。

 

只是他比他话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憋不住的。

 

他又眨了眨眼看看天,就侧过了脸,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眼前这人最好看,就说: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不行,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还是太中二,暴露心理年龄。

浅谈

画画好难,我填表好慢,懒癌又犯了不想填了。

评论的各位老师也都很会!

我来谈一谈我吃红拉普的理由:

ps:可能有轻微拉踩现象,我道歉,我有些克制不住

首先,双狼,我吃的是对立关系,在我心里。她们永远不可能有HE。现在她们可以相安无事的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可不代表未来也能,她们是狼,是孤狼。

拉普兰德于之德克萨斯说是旧人,更像是一个潜藏的、有如定时炸弹一样的威胁——拉普兰德即是德克萨斯的过去——过去的缩影。

而她注定会被她的“过去”追上——那时,也就是她和拉普兰德大打出手、不到你死我活不罢休的时候。

所以我实在咽不下去两个人腻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天雷,对我来说就是神级ooc,两个人被夺舍了才会这样。

但红不一样。

她对拉普兰德来说,是一个突然闯进她人生历程的人,她从未涉足过拉普兰德的过去……也许吧,但至少她足够危险,让近乎在追求死亡的拉普兰德都能说出“如果要打的话,大概会死吧”这样的话。

连能天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拉普兰德,却忌惮着她。红在拉普兰德心里的地位绝不是一个记不清脸的路人。

然而最重要的是红的态度,她其实并没有拉普兰德想得那么有威胁性——她是十分危险,但她其实并不想伤害拉普兰德或是其他的鲁珀人。

她只是想摸摸她们的尾巴。这个反差才是最击中我心脏的地方。最甜不过常识缺失的天然,克制一切……像拉普兰德那样的人(气氛突然搞笑(你不要二设入脑

即使我再怎么喜欢吃刀子,我也不怎么会去喜欢一对没有结局的人。

所以红拉普更多的,是给了我一种可能性,一个让拉普兰德重新获得“生”的可能性——她不必像德克萨斯一样抛弃过去,站在阳光下重生,但她往后可能会能有一个陪她一起在阴影里潜行的同伴,有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地方。

我喜欢拉普兰德,我觉得她还有救,我不想看她或是德克萨斯她们两个中的任意一人被逼上绝路。

所以吃红拉普也是我的私心,我希望有个人可以救救拉普兰德——像德克萨斯那样。

那人不是“我”也不会是德克萨斯。红也许能做得到。

这就是我喜欢红拉普的最大原因。

但说了这么多也都是我个人瞎bb和分析出来的垃圾啦,总之红拉普是真的好吃,真的可爱,我好爱她们。

请实装长发能天使皮肤。我氪爆。